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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湖,沙湖(组诗)

2020-07-14 作者:张文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诗人张文捷作品选。
 
 
沙湖豆皮
 
稻草在炊烟根部燃烧
烙豆皮的手,也是撩起衣襟哺乳的手
割青草、烤红薯的手
阳光斑点清晰的手
稻草刷蘸着生活艰难的油星
快速飘过铁锅,嗞嗞声充满诱惑
豆皮均匀如纸
撒一串青蒜,这手写的签名有些潦草
时光下沉,雨水嘀嗒
湖水慢慢浸润寂静中的腊月
石磨匀速转动,推磨人不再年轻
一年又一年,她血液的回流放缓
石齿咬实的生活,有豆米浆温软的快乐
雪是后来追加的
大地也薄薄的覆盖上一层米色
有些记忆渐渐湮没
被折叠的烙香依然穿透岁月
 
 
在沙湖湿地学鸟叫
 
在沙湖湿地学鸟叫
滑动喉节里的田螺
调动内心全部的温柔
嘘出的气息,像露珠在芦叶上滑行
我的声音无法站立
 
我模仿的鸟叫,仿佛乡情的变声期
只有那些返乡的游子前来认领
却驱赶了周围栖息的鸟
此刻,我站在东荆河堤边
感觉故乡有意疏远我
河风吹拂,我茫然四顾
 
我无法模仿芦苇风中断裂的声音
风雨骤停,鸟鸣声扶正倾斜的芦苇
我的高音往上飞扬
化作一片比白云略低的羽毛
抬高湖水的边角
低音下行,落入任意的鸟巢
让我逗留沙湖湿地
过上人不如鸟的生活
 
停留在冬天的鸟鸣
是一场越下越深的大雪
我模仿的鸟叫声,总是在薄冰上打滑
我把学鸟叫的声音发到朋友圈
有鸟类专家给出这样的点评
此湿地确有不为人类所认知的鸟
 
 
华 阳
 
青石板路上奔跑着顽皮少年
那时候他已经叫华阳
但傻笑还没有这么饱满
曾经通顺河边看龙舟
邻家女孩将浪花灌进他的大脑
水过于清澈,在他的体内失事,变浑浊
他也有一位慈祥的母亲
总是拿着灌药的汤勺
冷风像药引,吹进他的肠胃
小剂量的是霜,大剂量的是雪
沙湖镇,每一条小巷都是他的家
每一个餐馆都是他吃饭的地方
他发疯,春天也跟着胡言乱语
在供销社餐馆,他抢了别人一碗面
脑袋被打得头破血流
春风总是以幻想的方式摧开花朵
 
 
在沙湖泵站看流水
 
一夜间揉碎平湖的镜子
鱼群的腥味,泄露了洪水的踪迹
专注、决绝,回肠荡气的吸吮
雨水浑浊的重,化作云朵的轻
 
向倒伏的每一株稻子索要丰年
一场气势磅礴的后撤
让平原回归渴望中的宁静
谷物的尖稍在叙述中重新明亮
那些鱼虾、河蚌,重新站立的箭荷
扒开淤泥的事物依旧完整
 
流水的柔软服从了岁月的坚硬
从起伏到静止
翻江倒海的夜晚
河神的女儿
慌乱中蜕变成大地的乳娘
 
 
在水乡,每一株植物都是我的亲人
 

在水乡,每一株植物都是我的亲人
那披头散发的野茅草
夜夜与飘飞的萤火虫相伴,星空高远
我的爱人选择在低矮的尘世
等待一场爱情的烧荒野火
 
风中奔跑的桃花
一路撕碎诀别的情书
身体里的香摧毁一半春天
我远走他乡的姐妹
是否遭遇到像本地一样的无情
 
莲蓬是堂嫂,她健硕的乳房
哺育一群白生生的胖小孩
湖水吹皱面颊
等待他们墩实饱满,用指甲的硬壳
弹出她枯萎的手掌
……月亮像瓷瓦片落入水中
 
芦苇叶总是让我一辈子心旌摇曳
我愿做缠绕其间的一绺杂草
或水洼里一只饥渴的水蛭
看芦苇的关节发出声响,由青变黃
风吹芦花,柔软地活着
一场冬天雪花的粉霜
也无法消除上空雀斑似的鸟迹
 
古银杏是我逝去多年的祖父
每到秋天,他用满树金黄的耳朵聆听风声
远去的绿皮火车嘎嘎作响
......他的脸贴近同样苍桑的大地
一群绕枝的乌鸦,仿佛飘动的黑衣衫
 
在水乡,每一株植物都是我的亲人
还有太阳花、牛筋草、蛇莓、地米菜、马齿苋
他们占据的每一块土地都是我的肌肤
每一根绿色的根茎都扯得出血来
 
 
踩高跷
 
农闲时节,种下雪花
把心挂在土地之上
草尖上走路的人,树尖上跳舞
每个人都试图活出自已的高度
为捆绑的舞蹈,阳光铺展广袤大地
放大欢乐的尘埃
 
当湖水攀上白云
喜雀飞上树梢,踩高跷的人
将丰盈的日子渗入泥土,跃上悬崖
行走在鼓点之上,民俗之下
踮起脚尖,肯定会更早触摸春天
 
民谣比炊烟和衣袖更柔软
步履比敲击的冻土更坚硬
面朝太阳的人们
即使在寒冷的季节
照样把自己站成向日葵
 
 
河流拐弯,揉疼了平原的指关节
 
云在鸟上,鱼在水下
我在秋天的故乡,那滚过天际的
是耳聋的赶车人甩响皮鞭
马儿紧贴大地,无需反复穿上脱下
硬质的鞋扬起飞尘
大风一路抹去鞭影
 
热恋的人看秋潮涨水
通顺河边,是我出生的地方
也是祖祖辈辈安眠的墓床
河流拐弯的地方太急
揉疼了平原的指关节
 
一个人抬头看蓝天,低头望河水
河水向东走远,风把涛声拉近
通顺河水洗净万物
洗不净倒映的白云,和眼眸里
深藏泪水的故乡
 
白杨从秋天金黄的腋下
取出一截裸露的温度计
——大雁把河流的体温带向远方
 
 
在尧帮,我把自己的童年弄丢了
 
挖野菜,捉泥鳅
一些事物还留着根,一些岁月已溜走
我们追赶莹火虫,导致星空倾斜
翻拣掉在草丛的星星
 
在尧帮,我把自己的童年弄丢了
风把草籽摇落,牛群追上天边的乌云
黎明这本书的扉页,被阳光翻开
一行大雁的文字旁,有孤鸿的标点
点缀着牛粪的茅草路消失
水泥封存月光下偷瓜的作案现场……
 
千万不要约上青梅竹马的玩伴
不要在晚风中面对流水
数簌簌坠河的落叶
浪花苍凉的手,会随暮色延伸过来
向我们这些出远门归来的孩子
招手,并拍打我们肩上的尘土
 
 
三十八年重返夹河
 
跨过这道时间的沟壑
炊烟升不高,蓝色的旧围巾飘逝……
一封寄自童年的信笺,比昏迷的雪更洁白
光阴的邮差,醒来的雨水姗姗来迟
门前的那棵柿树还在
发黄的柿子已回不到青涩
 
曾经的夜晚是一张散发米香的圆饼
一口咬出一个月亮哥
过早陷落塑料垃圾场的暗影
雨后天晴不变的旷野落日
——仅凭童年的姿态是无法打捞的
 
祖母去世那个夜晚的乌鸦仍在嚎叫
它黑色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
身影单薄的溪水日夜流淌
墓碑固守着土地,已不知发呆多少年
祖母不放心的身后事
均已发生
 
……旧时光搬运残余的村落
晚风一如既往从容渡过
吹在墙壁上的回响
仿佛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沙湖之夜,露珠打翻月色
 
天暗下来,空气更强烈地散发你的气息
风扑向麦地,压住旷野的胸脯
一阵比一阵更紧的熏风
反复在起伏的麦浪里摩挲
一个肇事者引来另一个肇事者
静夜有越来越重的呼吸
 
此刻,月色开始往水中注蜜
樱桃膨胀,蚕咬桑叶……
默契中的悄悄逼近,露珠打翻月色
放松这一刻……如果把月色抓得太紧
指甲会渗入虚无
像马蹄莲抠进泥土
 
月影和湖水,会因汗水的混杂而交融
一条鱼冲击水的胸腔
无数水蛭在深夜里吸血
风不疯狂,芦苇也会疯狂
如果湖水导致了夜晚倾斜
我也会学着月光,跟着夜晚倾斜
 
你我是下弦月挑着的两朵失重的云彩
我要用炽热的气流一点点填满你体内的凉
然后策划一场酣畅的雨,消解草根深处的渴
......沟渠小腹胀痛,岸上桃花藏起隐形的火
小船摇晃,万虫嘶鸣……
一只水鸟,重回那温热的巢
 
 
在蚱蜢湾
 
在蚱蜢湾,我是一只从水塘跳到草丛的虾
我羞愧,我不能像鱼那样穿越梦境
然后跃出水面……排卵
让夜变得澄黄
 
我纵然一跳,感觉比平时跳得更高
绷紧自己与夜的神经
……划开的夜色又迅速聚拢
我发现自己原地未动
跳出去的是另一个自我
 
天地的门仍然紧闭
露水怀着初心……
 
 
皮影戏
 
所有的影子都提着灯奔走
一根线,牵动攥紧的手
也牵动松开的手
牵动一个人的泪水
也牵动一代又一代的表情
包公在舞台上审案
陈世美于人间弃妻
所有的碰撞:胯骨碰响乐器
在门板搭成的舞台跺脚
都是影子之间的碰撞
这些假的影子
重演真的故事
 
傀儡的生活,让低龄的皇帝发怒
“一切全都被操纵……”
这纸上的云梯,镂空的权力
虚拟的风花雪月
带线头的圣旨,像风筝在飘
折断的腰,屈节的膝
我只看到他们的笑脸
却无法看透笑脸背后
 
嗓子里的光阴,带着微尘
说过的话,发过的誓
都会从镂刻的空隙流走
素颜的手帕已被弄皱弄脏
打开遮光的旧布
阳光,什么也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