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物件（组诗）

 
　　锄头
 
每年的三遍地
父亲都是生产队的第一根垄
社员很自觉，开第一锄
都给父亲留出来
父亲是生产队的领头羊
 
父亲的锄头
铲过甜菜、苞米和谷子
也铲过大豆和高粱
为五保户梁“大爷”、宋二奶奶
铲过“秧棵地”“毛嗑地”
也铲过我们“戴帽”学校的校田
 
父亲的锄头磨成
窄窄的韭菜盒子状
非常像他入土的日子
越刮越薄越铲越短
（注：农村小学戴帽，是指五年级以上又加了一、两个年级）
 
　　镰刀
 
父亲用过的镰刀，废了
我们就用这一把刀头挖菜
他一生用过多少把镰刀
母亲说查不过来
 
我查过，父亲的镰刀
磨瘦了，就像天上的月牙
一生就这一把
 

　　草帽
 
天太热时，摘下来
给母亲戴上
下大雨时，也摘下来
给母亲戴上
 
唯有采山果、蘑菇、猴头时
翻过来，装着这些简单的收获
和母亲一前一后下山
 
回到家，天太热
总是坐在奶奶跟前
给奶奶扇风、陪她唠嗑
 
父亲的草帽
可是宝贝，王震将军
从湖南带来的。父亲去世了
草帽放在了兴凯湖农场博物馆
 
 
　　算盘
 
有了这一把算盘
父亲打地亩再也不用
田头的土坷垃
 
这算盘可是宝贝，父亲一直是
小队会计、大队会计、公社会计
他把分田到户的农民一直扒拉到人民公社
然后又把人民公社扒拉成乡镇、生产队解体
一把算盘，加减乘除
土地越扒拉越少
 
父亲说还是集体的力量大
就像这一把算盘，散珠子了
一个个小眼吧唧的
没劲儿，也成不了气候
 
 
　　“瘸腿驴”
 
没用了
就跟那几匹
老骡子、老马
马圈里靠边拴着
吃下眼子食
 
更多的时候
被牵进碾坊、磨坊
一家一家的伐馇子、磨面
更多的时候
是小村子的长工和短工
 
风光的时候多是赞美和仰望
“下架”的时候，鞭子、棍棒像一阵冰雹
有时候也充斥着诽谤和辱骂
瘸腿驴，眼睛不瘸
 
瘸腿驴和老瞎马
一样风光过，也一样的下场
夕阳下，我倚着一棵
老榆树，想到了
明天
 
 
　　石头磙子
 
大马力、大机械
农场、农村、农民
就这样告别了石头磙子
 
荒郊野外
三三两的被遗弃了
好在石头就是石头
青珝珝的多年不锈，蒿草围着它
连同那些无名的小花、蚯蚓和蚂蚁
以及坐在上面的孩子
 
年轻的时候
我去过北京、重庆、尚志
我见到过红岩、暴风骤雨里的石头磙子
 
我伸过手去
这一个石头磙子
如泣如诉，仿佛一座火山
麦子、黄豆、红高粱
都站在我面前
（2020年6月27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