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孜河畔（组诗）

《疏附，春光曲》

四月，春光在西昆仑山下的疏附大地奔跑
克孜勒河的石头，也悄悄抬了抬头，目光融入远方

树木一派葱茏。碧色染透了鸟啼
风儿，在田野的每一株果木上筑巢

花骨朵贴着晨露，花瓣悄然舒展
十万里春光，在树的枝头上奔跑

春光踮着脚尖在杏树林中奔跑，印迹烙上枝头
粉色的芬芳，擎起无际无涯的晴空

春光张开秀唇，在巴旦木树林中奔跑
吹开的万树花蕾，把春天的笑声传到彩云里

春光伸开纤手，在西梅树林中跳跃着奔跑
纤手抚摸处，一树树粉白的精灵振翅欲飞

春光舞动霞彩，在一片片开心果树林中奔跑
羞涩的自认为并不美丽的开心果花，醉了游人

哦，在四月，疏附绿洲上泛滥着爱情
恋人们的私语，贮存于每一株果木的年轮里

歌舞团的靓女们在树丛中沾香起舞
令多少赏花者想入非非，梦入非非，情入非非


《梦，在开心果枝头上绽放》

到了南疆疏附，一定要去开心果树林中走走
染着花香的绿风，轻轻蓄满你春天的衣袖

鸟儿从一棵树跳上另一棵树，从一枝春跃上另一枝春
它那开心的笑声，被蓝天的光盘悄悄刻录

蝴蝶在花瓣上嗅到了春天的味道，扇动翅膀
小蜜蜂绕着枝头吟唱，把开心的事告诉每一棵树

林中小兽含一叶春天的绿，转瞬没了踪影
它盼着秋天坠下的果，让自己开心一个秋天

古丽的红裙在风中闪动，映照一座树林
开心的歌声，在每一片绿叶的杯盏上沉醉

诗人们的脚步声轻叩着花骨朵的心田
一丝丝羞涩哟一缕缕红晕，被诗人植入诗行

克里木的目光黏着那闪动的红，惹得开心果花恣意盛放
一个人的梦和一棵树的梦，在春天里多么相像

是谁，口衔一片开心果树叶，奏出春天的谣曲
嫩绿嫩绿的声音，落入树丛，落入一颗颗焦渴的心

梦，在开心果树枝上绽放，疏附人哟
美得舒服，美得幸福，美得开心的笑声关不住


《盖孜河》

慕士塔格峰与公格尔峰
是多少河流圣洁而巨大的产床，当
木吉河
与雅玛亚河在布仑口相拥
一匹狂放不羁的
河流之烈马
便从高原，向着远方奔腾
去追寻自己驰骋的疆域

这一匹河流的烈马
这一匹从帕米尔飞出的
灰色之烈马
劲蹄溅起一声声咆哮，长鬃
卷起一片片流云
踏破轰鸣踏灭烟尘
向着太阳神引领的方向
昼夜狂奔

它从诞生的那天起
就认定了一个方向
只有一个意念
去识读一个个荒凉的海
它从山峰出发
只有一个决断
去缔造一个个碧绿的海

哟嗬，盖孜河
时光中一匹灰色的烈马
在它席卷春风的长鸣里
辽阔的绿原
每一抹翠色，都摇曳着
一个个晶莹的黎明


《珍珠海》

这真是一个漂亮、蕴含诗意的命名：珍珠海
在铁日木乡，面对一片浩淼的水面，花妮兴奋得脱口而出

这源自慕士塔格峰的晶莹雪乳，蕴藏着高贵气质
这涌自盖孜河的一碧万顷，给戈壁的天空赐一面浩大的玉镜

褐色的戈壁海，一万年等来了碧蓝时光
跳跃着的波光啊忽闪忽闪，是谁把十亿颗珍珠缀在这绸缎般的水面

只见鸟儿们在碧蓝上旋舞，欣赏自己的神姿
时不时用水波镀亮翅膀，用羽毛镀亮天空

想像夜空星斗在这碧海中沐浴，是一种怎样壮观的图景
天宫里的仙女，也许在黎明之前顶着陶罐归去

此刻，我在珍珠海岸边徜徉，海风是甜的
我思忖着，这大坝，这长渠，这水闸，分明是建造者汗水的凝固

此刻，我和这碧海合影，我多么想和建造者握一握手
每一滴水珠里，都注满了他们深情的祝福

这甘甜之水在地层中奔流，去养育大地上的生灵
慕士塔格雪峰遥望绿洲，那一份满足感，我常常看见

不忍归去，让海上长风拍打我的胸襟，让碧海的梦轻轻入怀
珍珠海，一个崭新的名字，镌刻进时代的碑文里


《戈壁绿》

四月，奔向乌帕尔。一路的绿风从眼前拂过
何等新鲜的翠，仿佛是为了迎接我，倾绿而出

这是一条通向帕米尔的路，一条中亚闻名的路
两边的戈壁绿，浩浩荡荡，就要漫进云端中去

在我记忆的底片上，这两边的戈壁荒芜而空寂
只有蜥蜴在一蓬蓬骆驼刺丛中，发出褐色的叹息

拓荒者的汗渍是绿色的襁褓，垦植者总能把春天追着
看一行行招展的旗帜吧，在春风中多么潇洒

乌帕尔山披上了绿色大氅，骄傲的神情溢出眉宇之间
大道长出青翠的双翅，仿佛就要撑地而起，飞向前方

蓝天变低，用一抺钢蓝亲吻翠绿，在天地交合之处
戈壁风变得柔软，用一双温润之手抚摸千树万树

鸟啼从树上跌落，化作草籽，去编织小兽们的童话
虫鸣从枝头爬过，噙着晨露，去滋润绯红的黎明

四月，我奔驰在辽阔的风中，与一片戈壁绿相遇
想起那孕育绿海的垦植者，他们的身姿与白杨多么相像

不论谁路过这里，一颗焦渴的心也会变得葱绿
迎接戈壁海的新绿吧，谁的生命不是一棵春天的树

《五百岁杏树》

看遍天下的老树
没有哪一棵
比疏附的五百岁杏树更幸福
千年胡杨，身处大漠
人们拜谒之后，肃然离去
两千岁的古柳，托起漫天云霞
人们叩访之后，便依依惜别
陪伴胡杨与古柳的，是永不停歇的风
是深长的感叹和空寂

五百岁杏树之福
在于她深扎于农人庭院之中
在于每天清晨，她和农人相互致意
在于每天黄昏，农人都会用粗糙的
手掌，抚摸她褐色的带有韧性的皮肤
在于布谷鸟站在她的枝头鸣唱

她站立了五百年
陪伴这个庭院的主人
杏树与主人互相给予
又相互馈赠
彼此的每一次对望
都是那么地惬意
主人说：因为有了杏树的恩惠
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高寿之人

我在杏树下站了很久
汲取她心灵的泉水
我与庭院的主人握手告别
只觉得她手心有五百岁杏树
赐予的力，输送的爱

《秋月，在疏附初见开心果树》

一簇一簇的粉红色果实，粘着我的目光
这是一次多么美好的遇见
你粉红色的笑容，点染得秋意浓浓
我轻轻地
抚摸你芳香漫溢的红

是秋天的手
举起一支支粉红色火把
在湛蓝的天空下尽情舞动
采摘的维吾尔姑娘，身着艾特莱斯长裙
她们轻轻摘下你、托举着你
笑容紧挨着笑容，幸福紧挨着幸福

每一簇粉红映照天空，长圆形的果实贴着金秋
西昆仑的风送来清爽的问候
六年前栽植下一棵棵希望，今秋第一次
收获喜悦，维吾尔姑娘欢唱悠悠的情歌
她们把开心果树当成热恋的情人

开心果树，着一身翠绿色衣衫
沐浴着秋阳，沐浴着无尽的爱的目光
当采摘的笑声撞击着你缠绕着你
我知道，这是我秋月里最美的遇见

《木什之桑》

西昆仑的木什，静谧的农家院
六月，下起了一阵甜透的雨
桑树下打闹的巴郎，停下来仰面朝天
一颗颗珍珠般的白桑葚，落进
他们的小嘴里

桑树高大、葳蕤。主人架起梯子
我们四人，在房顶摆开采摘的阵势
各占一角
桑叶浓密得如绿浪叠叠
把久欲一尝的白桑葚裹挟其间

同行的画家，敏捷得像一朵飘逸的云
飘在枝桠间
只见她，平日雕刻葫芦的手，一伸一缩
而携带的器皿里桑葚无几
哦！一滴滴甜蜜
先让心儿品尝个够

我懒得理会捉迷藏的桑葚儿
望一望我的西昆仑，心里念着
久居昆仑的西王母啊，你可品尝过
这里甜得透心的
白桑葚

《琴匠》

琴匠的大半生，多少把琴
像鸟一样
从他的手中飞出。多少琴弦
如同澎湃的江流，奔腾着他
音符的神骏

在吾库萨克乐器村的制作间
他神情专注地凿着一件锯坯成型的木件
在木件上凿出一个碗的模样
小砍刀，一下，一下，深浅有度
我认出这是一把艾介克琴的雏形
他点头笑了，引我观赏墙上悬挂的
一件件神品

艾介克琴，弹拨尔琴，热瓦甫琴……
琴身锃亮，琴弦锃亮
琴音锃亮
我一把把试过。这是琴匠生命灿亮的一部分
琴弦上，有灵境的鸟儿欢鸣着

琴匠的大半生，由一把琴、又一把琴弹奏着
高亢或低沉，奔放或凄婉。
从他深邃的目光里，我看见
无尽音符的繁花
徐徐绽放

《野西瓜沟》

一队人马，鱼贯而入
兴冲冲，仿佛去寻找各自的梦境
野西瓜的藤蔓牵引着春风
我们想采摘一朵野西瓜的花儿
携一片春天回家

进入深处。登上一面高坡
我手指一方崖壁，引同行者仰看
"哦，是壁画，是壁画！"
"可惜只留下飞天的舞袖"
我答道：这里曾经是一个佛窟
经风历雨，早已坍塌，只剩下这残败的一角
让一只舞袖空寂千年

水沟边，一块块褐色炼渣
截断了我们热烈的交谈，我拾起它
不知这是那段岁月里时间的凝固
多想探寻那陶窑的隐秘
遇见一个烧陶人赠我一只陶罐
好盛回千年绵长的光阴

一代代先人啊。在这野西瓜沟的拐弯处
我见着了你们。风，雨，时间
把一座座山峰雕成了你们的形象，一个个土人
站在长沟的两侧，伫望远方
太阳为你们镀金，铸成奇观

一声声叹息遗留在野西瓜沟
凝成了一颗颗砾石。我们返回
山口，一汪汪涌泉润亮了我们的喉咙
瞬间，有一幅画面闪出——
夕阳下，一个挑水返回的背影，渐行渐远

《探访明尧勒》

那一刻，我站在残墙之下
野地的风，向我袭来

我轻轻握住墙体露出的柳枝
握住了一段段历史的风声

我轻轻握过墙体夹缝的苇草
握住了一句句带血的誓语

拾起一只陶罐的把手，似有汗渍斑斑
这陶，盛过戍卒的青春、期盼和呼唤

拾起一块带花的瓷片，似有泪光溢出
这碗，盛过苦涩的烟缕和泪滴

我沿着内墙走过一圈，丈量着死寂的城池
计量着属于此处死去的时间

我辨认着城内的房基、马桩
打量着一处处时间的残骸

城内吐绿的野草，坚守着往昔戍卒的意志
为残城注入绿色的胆汁、绿色的血

远方，一队队山峦列阵，似有某种隐喻
卡浪沟已经干涸，隐隐地涛声依旧

烽燧站在远处，依然闪着眸光
它举起残损的岁月，让我一一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