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笔记 (组诗)

 
 故乡来的菜贩子 
 
早晨景芬路，中午科技园路，傍晚星火路
我上班、吃饭、散步的三个地点
都碰到了你
说监利普通话的兄弟
 
黄瓜，莴笋，土豆，辣椒，韭菜，大蒜
趴在铺开的塑料布上面
朴实，萎顿，沉默寡言，带着泥土气
任城市挑挑拣拣
 
莴笋黄瓜卖八九十元
土豆辣椒卖七八十元
韭菜大蒜卖六七十元
除掉成本，除掉房租、水电，除掉最基本的生活费
——老乡，对不起，我帮你算了细账
 
吆喝，你坐在摩托车的后座
再小心也藏不住方言
背面是摩天大楼，前面是你单薄的影子
你胸前挂着的二维码，按了又按
还是晃晃荡荡 
 
              
望天空
 
小时候，追着太阳追着月亮
和群星交换眼神
看大雁南飞
飞出一字，飞成人形
偶尔有飞机从云中穿过
就高举手臂，大声呼唤
看见我吗
带我走吗
 
现在，我顺流而下，向南再向南
深圳每隔几分钟，就有飞机在头顶呼啸
相识的大雁再已不见
已折返于衡阳
 
太阳和月亮，落下又升起
升起又落下，把每一颗星星，都看成故人
 
走进暮色，走到看不见自己地方
就抬头，望天空

 
 我的空中楼阁                    
 
1901——我客居的宿舍，在最高层
开门就是露台
 
我晒衣服，晒鞋袜，晒被单，晒毛巾
甚至漱口杯子、剃须刀
甚至书籍资料、纸和笔
一切容易上潮的发霉的长藓的，甚至我的肉身
都晒在阳光里
 
我离天空最近，皓月，疏星
飞来的鸟，流去的云
天幕上闪现出久违的眼神
都市的夜色，窗口的灯光，马路上的呢喃
送我入梦，我高卧云端，飘飘欲仙
 
有朋自远方来
饮酒，K歌，打牌，玩得不亦乐乎
返回时，我才发现，停了电，停了电梯
一层一层，我扶上来撑着走
精疲力尽
 
那一次，大台风大雷雨
精准打击
惊雷闪电，狂风暴雨，就在我头上，拷打咆哮
仿佛末日来临，我慌张恐惧
不知魂归何处             
             
 
  鸟谕                    
 
啾啾啾，啾啾啾，垂直冲上九天
几只俗称叫天子的云雀，引吭而歌
高高在上
 
咕，咕咕，咕咕咕
危楼之巅，一群发福了的斑鸠，交头接耳
一会抖动翅膀，望天空
一会翘起尾巴，看楼下
 
树丛间，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一大团小鸟儿在窥视，盘旋，在攀爬
从这棵树到那棵树，这条枝丫到那条枝丫
 
喔喔喔，画眉有得意的声线
扑扑扑，戴胜有精致的羽毛
喔哦喔哦，鬼鸟噪鹃有狰狞的面孔，充血的眼晴
 
草茎中，一只落单的麻雀
在晨曦里，朝露里，在我身前身后的空寂里
嘤嘤低鸣，自在跳跃
 
           
 啸 
 
啊啊啊——
两三分钟一次，每次一二十秒
不是吟，不是唱，不是喊
我知道是
啸
 
半山腰的亭子间
我碰到了这个每天长啸的老人
武汉的
老伴新冠去世，儿子奔丧，一家三口又车祸遭殃
老人来到石芽岭，做了护林工
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面无表情
望着远处的天空
 
啊啊啊——
老人对着天空啸，云水飘浮
对着深渊啸，草木低伏
天地如寺
陡削的石芽岭，如一尊打坐的佛
 
 
 小确幸
  
鹏城，19度，多云
喝一杯白开水，寻一件薄衫
出门
 
去药店。高尿酸未升，高血糖未升
血压平稳
心率平稳
 
去草地，看鸟鸣，听花开
走自己的环形
微笑，送给迎面而过的异乡人
 
有朋自远方来
小酌，微品，凭栏，抚琴
又得浮生一日虚清
 
晚间，和小孙女视频，读江左岸诗歌
和小学女同学聊微信
发表情 
 
 
 迁徙      
 
从李家墩，到汴河剅
搭堂叔的农用车
牛棚、晒谷场、窑洞、小学校、坟茔、土地庙
清晰的影像，找不到一张底片
小河旋转着老屋的倒影
 
从汴河镇上，到监利城关
坐侄儿的私家车，一座桥连着一个村
卖货郎、杀猪佬、打铁师傅、小学的同学
每个村里都有记得的人
 
从县城到武汉，走高速公路
约商务车，岔口都是堵
路两旁，一棵棵白杨树，脱落枯黄的叶子
撑起一个个空巢
 
从武汉站，到深圳北
乘每小时三百多公里的高铁
一路东南风，复兴号长啸
斜晖深远，视野苍茫，沿路的高压线上
栖息着相识的小鸟
 
           
  深圳街头的麻雀                      
 
离我只有三米远，在路边的一小块草地上
闪着怯怯的眼神，看我。南国的奇花异木之间
我能认得的鸟儿，只有这灰头灰脑的
麻雀
 
它们从我的童年
从田野，沟渠，从秋后的禾场出发
逆风，噙雨，寻觅新的家园
 
一个建材市场旁，在一小块漏着阳光的空地上
一群灰头灰脑的人，他们有的躺在摩托车上瞌睡
有的坐在水泥墩上吸烟
有的围着地面的一张塑料布，啪啪地甩着扑克牌
肆无忌惮地说着方言
 
天宇辽阔，阳光耀眼
一切都是流水线。这团麻雀，这帮人
烙在流水线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