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组诗）

在平庸里是安全的
——致福楼拜

你所憎恶的时代还没结束
每个人都以为幸福在别处
不管我少年时，是否读过你的《青春教育》
我都想在内心有一场革命
就像你在法国的十二月
幻灭还是沉沦，这是一个问题
我一直无法理解，你身体里
是如何住着两个福楼拜
一个自然主义者
一个悲观主义者
而又同时憎恶现实主义
你生活的时代，法兰西正需要破坏一种秩序

我们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愚蠢的
你又说“如果缺乏愚蠢，所有的快乐就会失去”
实际上艾玛要得太多了
“虚荣是一剂毒药，而且会上瘾”
你说出了真相，所以你是有罪的
一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
只有在平庸里才是最安全的
而一个精致的爱情主义者
必死于爱情的债台

我不知道多小的平凡才可以称作浪漫
多大的欲望才不会吞噬良知
当你“从悲叹与绝望中迈向意志”
一颗暮色之星就拂照了你的未来

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九日零晨于龙隐山


你背叛了祖国，却忠于了人民
——致帕斯捷尔纳克

最寒冷的严冬还没来临，忍冬花还在开放
我带着纸铐穿过漫长的冻土带
手捧荆棘花拜谒在你的墓前
在你的年代，黑暗的一箭没有射中我
我还有力气为你劈柴生火，喂养马匹
但我不忍眼睁睁看着你，把写在桦树皮上的箴言
转身又投进了过冬的炉膛

你是白银时代最后一枚孤币
背叛了祖国，却忠于了人民
你在流放的人群中，见证过恋人们和风雪无休无止的拥抱
也见证过公园长椅后面幽暗的松针
以及冰面上那些所剩无几的光线

你一生巧妙地绕开了政治
得益你的隐忍，和扼住自己的喉咙
但你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无时不在暴露你的秘密
你深知与他人不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快乐可以同享，孤独不能
就像我曾在北京昏暗的地下室，拼命抬起头
想刺瞎白杨树瞪着天空的眼睛

你离开一百年后，我还在轰响的泥泞中继续跋涉
甚至还有黑色的春天，两条路叉开的黑森林
事实证明，你一生可以不爱自己，但你深爱俄罗斯
我学习你的缄默，是因为我不能说得太多
你知道我是个病人，并发出了警示
但我还是再一次埋葬了你
一个失觉者，要怎样才能
“在不幸中做个幸福的人”

二零二二年十月二十九日于南康


我们正在学会如何告别
——致阿赫玛托娃

我迟到了半个世纪，才来拜访你的故居
我必须独自一人前往
这是朝圣者的仪式，何况我迟早都要到来
我用中国的檀香熏染过身体
用你的诗歌清洗过心灵
在圣彼得堡涅瓦大街的喷泉楼
那天阳光金黄而辽远
像你诗歌中所写的那样
我惊喜地看到了你少女的诗篇
那些门洞周边不同笔迹涂写的诗句
由于我的注视，忽然醒来
泥泞的路边，一架破旧的黑色钢琴
正演奏着天鹅的序曲

只有在漫长黑夜里痛哭过的人，才配谈人生
只有在暴风雪中，苦等了三天的人
才配得上称作诗人的母亲
在缺少灵魂的时代，你为俄罗斯保存了灵魂
在没有人抬头看月亮的黑夜，你为俄罗斯养育了月亮
你在腐朽中歌唱这腐朽的生活
虽然涅瓦河下游的春天已经过去
但涅瓦河上游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我们生而破碎，只能代替你活着来修补
即使单调的日子有时毁了日出
即使那一年的诗歌不在语言
那一年的苏联也不在俄罗斯
我们依然相信冰封下的一切正在消融
因为你为俄罗斯已经承担了太多的苦难
阿赫玛托娃，我要向你学习如何爱一位诗人
像爱浩瀚星空捧着的月亮
在那个还没有学会告别的时代
我要向你学习如何告别

二零一六年八月十八日于圣彼得堡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一日于龙隐山


从灵魂出发的旅途才最漫长
——致茨维塔耶娃

一百年后，我读着你的诗歌
像一阵陨石雨后灵魂里长出的玫瑰
我欣喜地想用这新生的翅膀问候你：“亲爱的诗人”
我多想有一场我们相隔世纪的相会
我悄悄从人群中回来，想和你的诗歌一起生活
风打开了你和自然的密码
但纵使相逢，你也不会认识我
你一直坚持，心里拒绝的，不会交给身体

虚伪的时代里，你不仅用诗歌发出了真理的声音
还用诗歌记录了白银时代的落寞
必须承认，把你的诗歌放进所有的诗歌中
我们几乎一眼就能读出，你对自己的忠贞
你固执地信奉，唯有诗歌写下的爱情，才是爱情
其它的都是模仿和出演
你命令自己必须永远活在爱中，只需独自承担

如今大雪继续落在俄罗斯的边境线上
也落在路边的装甲车和弹药箱里
我们对这个世界已爱得无力而苍白
你深嗅过的石头和青草的气味
都长满了毒蘑和荆棘
今夜你将怜悯所有大地的赤子
却拒绝亲吻恋爱中的百合
因为现在的恋人们，已经少了惊艳和隐晦的情话
别人需要的，都拿走吧
你只对自己的灵魂，保有极大的爱情
假如有人的灵魂，和你的灵魂无比亲近
那就是越过了死亡的温存

茨维塔耶娃，你在群星中坠落的
都将在你永恒的灵魂中升起
“有一次归航，穿越海洋”
就像水加深了水的渴意
唯有从灵魂出发的旅途才最漫长

二零二二年十月三十日凌晨于南康


我配不上阅读你伟大的作品
——致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配不上阅读你伟大的作品
所以我一直不敢走进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微弱的灯光下，你的笔筒从未停止过滚动
像一块巨石被推向山顶
面对你，我无法再装出很深刻的样子
因为我没有背着行囊走过你血泊的路
没有足够屈辱的心灵和你对话
你每一个苦难的印记，都足以击碎我对生活的幻想
别林斯基说你是俄罗斯的灵魂
而我从你的《穷人》中还看到了俄罗斯的良心
一个现实主义囚犯
被债主追着写作的癫痫病患者
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但这世道不接受你以天才的思想为赌注

你是在一个革命小组里学习的革命
那是全世界受苦的人们《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觉醒
革命和苦难如羽毛般落在圣彼得堡
使你获得了思想和灵魂的轻盈
如果你一生不曾与癫痫和穷困抗争
这世界依然会为你而颠倒
我时常困惑于你复调般的叙事
你不只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更是那个至黑时代的人学家
你说：“我怕配不上遭受的苦难
到一个新的世界去，永不回头”
而你不知道，一个新的世界，又会被新贵们变成旧的
唯有革新者才配得上阅读你的伟大

你在西伯利亚服苦役的十年里
我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即使我一再放大自己经历过的一些苦痛
仍然瞬间就被你笔下的苦难，血泊
滚烫的眼泪和爱，撕成了碎片
仿佛只有献出读者自己
才能同你一起踏上这流亡与病痛
冰雪和泥泞中挣扎濒死的人生
两百多年过去了，在远离伏尔加河的佳木斯
我仍能听见你灵魂的悲怆
你的世界一直是灰黑的
你在老年甚至怀疑过上帝的存在
我不知道一个理性的觉醒者
是怎样跨过了俄罗斯的血泊
咬牙对抗着残存的善良和渴望
亲吻这肮脏的大地
这使我相信，要爱生活，而不是生活的意义
要爱这个你，而不是所有的你
爱是不断下坠的人世唯一的光
我配不上阅读你伟大的作品
但我可以带上你伟大的思想
到苦难的人间去走一遭，往荆棘地里走
像一匹晨光中新生的马驹

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三日晨于龙隐山


为了寻找那壮丽的死亡
——致列夫.托尔斯泰

在阿斯塔波沃一个荒僻车站的椅子上
橡树叶已经不能落得再多了
雪，足够显露麻雀的脚趾
它们不是低飞的大多数
乌鸦缄默时，烟囱是饱满的
它将开口，同时感到烈焰

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安娜必死于多出的激情
镰刀必轻于鹅毛
你还会不会以身喂火，加入掘墓者的行列
尽管蒸汽时代的巨兽，养成了好胃口
它们吞下一切，也吞下了自己
托翁，你是个列外
你最终吞吐着黑暗，超越了生死

语言的边界是哲学，哲学的边界是一束光
你在燃烧以后，又燃烧了一次
留出嘈杂的人世片刻的宁静
并给世界献出了阿尔扎马斯的恐怖
像一列反复碾压的车轮
提着金色头颅
在欧洲大地上游荡

列夫.托尔斯泰，你这个魂灵的复活者
你不仅在俄罗斯心脏，楔下了一颗不朽的钉子
还同时打碎了俄罗斯的镜子

二零二二年十月十日零时于龙隐山


致博尔赫斯

一个人老了，可能会在任何时候死去
那最终的，我们不知道的所在
他会在恰当的时候向我们呈现
一个声音召唤你，继续旅行吧
不要在迷途中停下，或原路返回
因为经历了太多，你对生活早已厌倦
是的，这事可能没人会知道
人们依旧仰慕你的才华和风度
等待你，还未完成的猜测之诗
把我们引向睿智者的山巅
终于老了，可以每日在图书馆里踱步
这世界看不见你，岁月隐秘的钥匙
和钟摆一样预知的宿命
它是你用黄金的日子编织的舞蹈
“那缺失的字母，那完美的形式”
终有一天，世界的全部沉默被你说出
一切的艺术都是在重返往昔
就像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你最懂得通往黑暗的路径了
把一切转变成美，甚至悲伤往事的回忆
在沉思中老去，也是肉体在流逝
带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荣耀和幻灭
你深知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请珍惜每一个孤独的瞬间
保持心智不要随人世的脚步混乱
而你伟大的作品，必将不朽与作家们的作家
而你的尘土，必安放在灵魂之侧

二零二零年三月十一日于龙隐山


生活一直欺骗我们
  ——致普希金

正如你所预言的那样，你为自己
建造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多少年代过去了，人们还在走向那条路径
你的名声，赢得了人民的亲近
如今俄罗斯大地，已少了诗人的歌唱
但冰雪覆盖的道路，仍是月光凝立

我曾在圣彼得堡艺术广场，拜谒过你的铜像
那天恰好一只海鸥，落在了你的右肩
它没有慌张鸣叫，也不惧怕周围的人群
它的神情是宁肃的
小小的头颅高高昂起
好像要用大海的声音，朗读你伟大的诗句
我看见人群中，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了你的右手
那只曾写下俄罗斯伟大诗篇的右手
是怎样拿起枪，为荣誉而战
在你轰然倒下的刹那
你的名字和诗篇，都刻在了亚历山大的石柱上

生活永远没有真相
因为生活还在继续
彼得堡还有带着面具的天鹅
每一场大雪背后都有一个阴谋的杀手
而你是俄罗斯永远的赤子

生活一直在欺骗我们
但我们仍要相信生活

二零二二年十月二十日于龙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