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夏天我都睡在百合花里(组诗)
2024-06-26 作者:廖志理 | 来源:百年珞珈文化 | 阅读: 次
廖志理,国家一级作家,湖南省诗歌学会名誉副会长,娄底市作家协会主席。曾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1995)及青春回眸诗会(2021),出席中国作协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已出版《文艺湘军百家文库·诗歌方阵·廖志理卷》《曙光的微尘》《廖志理诗歌研究论集》《廖志理诗歌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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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夏天我都睡在百合花里
画眉鸟的歌声我听不见
花喜鹊的翅膀我看不见
我在百合花里睡了过去
她来了
我就醒了
我刚好送给她
这一大堆花瓣的银子
两片叶子
有一次
我在电梯里突然昏倒
陪着我的妻子
张皇失措
幸好我又醒来
妻子才能将我扶回家里
一遍遍按我的脉搏
“你吓到我了,你吓到我了”
就像一片树叶
拍打着另一片树叶
两只蚂蚁
怎样看
天空都是巨大的
怎样看
荒野总是无边的
不说沧桑
青草枯了又黄
不说悲喜
你的手凉了又热
在浩瀚的人世
我们像两只蚂蚁
抬着一轮夕阳
踱过了
长长的
河堤
两只萤火
天空荒凉,黑夜盛大
我从草木之中现身
而你,就是最白的那一只
失散多年,腐朽之后
只剩下这点碎银,一点碎银
相互辨认
“执手相看……”
再亮一分
泪光洗尽黎明的锈迹……
见维山
竹子以空心摇出虚无
柿子以灯笼摆作喜宴
雨水未来
清风已至
我两手空空
低眉,敛手
只以一片构树的叶子
论一论此世的,枯与黄……
一天
早晨上班出门
看见的第一棵草
遇见的第一个人
似乎守候已久
美好如斯
定为神迹
搭乘曙光的城铁
路途宽阔
而光线还是拥挤
时辰太早
车厢里摇晃的天使们
还没有打开翅膀
我相信每一天的开始
一如相信旅程的终了
艰辛与期待
必有应验
必有回声
迷惘中自有欣喜
奔忙,操劳
直至下班的途中
悄悄与神交换了身体
一天恍如一生
倚门而望的
仍是伴我在凡尘的王后
四个过天桥的少妇
四个苗族少妇
身背竹篓
经过中央大街的人行天桥
她们经过
她们全身的服饰过于华丽
是否是四朵云霞
令人怀疑
她们明显不属于这钢铁与水泥的丛林
她们经过
在彩虹之上
让注目的风中的车流
迟疑,停顿
让看到此景的人
怀疑自己
是否来到天庭
她们的笑容
比蓝天还要干净
背篓里的夕阳
仅仅是她们的孩子
她们交谈着
相互顾盼
商量着
是否要给这黑下来的黄昏
黑下来的城市
倾倒一些
背篓里的星光
祝融峰顶
这时
一朵白云慢慢走过来
从天空走过来
朝圣般
慢慢贴上
祝融神殿的尖顶
而它的影子
慢慢向我靠近
我看见它在尖顶上
似乎是祈祷
又似乎是与祝融神
一阵耳语
然后在人群中
它选中了我
它轻轻地以它和神的影子
为我加冕
将我
覆盖
河口黄昏
终于
来到这澎湃的河口
我已不再蹒跚
当所有的岁月在这里激荡
透过奔腾的烟尘
欢呼的浪花
我拥有了如此壮阔的黄昏
这是我的黄昏
十万只贴水低飞的燕子
十万匹贴水低飞的晚霞
在这里
我看见内心十万隐忍的群山
已经震颤
倾斜
惊蛰
河水藏下雷声
鸟翅收拢闪电
穿过死亡的人
舒展为一只小虫子的身体
我看到的新绿
只是故人的面孔
他们从未走失
只是在枯枝里冬眠
只等一声呼唤
神恩终有转世的慈悲
这地上的
地下的
从未失约
第一只小马蜂飞过我
小小的羽翼打开重生的门
嗡嗡
自带春雷
寂寥
长空寂寥
大地辽阔
作为一株河边的丝茅
有时
我分不清昼与夜的界线
冬与春的冷暖
有时
我只能请求一遍遍长风的原谅
我不能回答它的探询
作为一棵草
滞留于尘土
未知令我惶恐
无限又令人忧伤
彼岸
一只虫蚁
想在雷声里转世
冬眠的青蛙
已梦见了闪电
青山有隐忍
流水有悲苦
我看见自己
浮生如蚁
浮生如泥
我看见浮生如深渊
深渊中有公交有地铁有上班打卡机有晕眩的电脑
有下班后的黑夜
有黑夜中的深渊
深渊中有黑暗
黑暗中似有无尽似有深恩似有明日
我已看见自己
又是此刻旷野那一棵深渊照影的桃树
清风拂过
便借一束阳光
从此岸
红到了
彼岸
汲水的人
一只白鹭在井台边弯腰汲水
那是身着裙装的母亲啊
风中的容颜盛开,多么好看!
一条道路将一个早晨的光芒
送到远处的村庄
清水之中的天空
梦幻一样晃眼
在母亲的凝望中,深邃得
像一片不可多得的幸福
从少妇到老年,白鹭飞离
花朵在井台边早已沦落
啊,母亲,水中的天空击碎多少次
你就痛苦多少次
干渴的家园依然干渴
裂开弟弟娇嫩的嘴唇
养我生灵的血,水啊
像品质一样清澈的血
母亲用一生辛劳编织的篮子
是一只空心的篮子
弯腰汲水,四十年
在回返的途中
一
一
洒落
塞海湖之夜
疲惫的群山抱着一滴蓝
一滴鸟鸣一样孤独而简单的蓝
是一个前世的约会蓝得这么心痛
是等待的母亲吗?这么迷惘而又坦然
树影,茅草,荆棘,石头
沉睡的姐妹梦见了翡翠……
这不是琥珀,没有一丝黑暗
哥哥一样独自回家的月光打翻了马灯
清贫的星星洗净身子
淌出一串细碎的水花
薄薄的风也是凄清的
听得见银河桨声的轻叹
而行走的石子没入湖底
一腔热血找到了应答
──三个人,三个归来的游子
就像湖一样傻,简单得说不出话
瀑布口
天空已经收窄
众生仍在奔逃
耳边飞溅出,冒死的呼叫
不要惊慌
那仅仅只是,已在归途的我
紧了紧怀中的巨石
霜降
已经不只是在梦中
而是目力所及的旷原
一种豹纹的斑斓跃上林梢
烧灼
一种森森的冷气扑向鬓边
低啸
在秋光里
在每天
奔忙的日常中
总有这样的时节
终有这样的一刻
隐隐迫近的
六角形霜花的蹄迹
渐渐按住了
脚下的尘土
以及
内心的惊惶与颤抖
秋天的边界
跨过这道河水
就到了秋天的边界
落叶的边界
草枯树黄
冷气萧瑟
似乎
夕阳也迟缓了许多
滞留在山巅
就像我
徘徊在这城乡的边界
在青春与迟暮的流水边
远去的岁月
已无从寻觅
一丛荒芜
从心底铺向虚无
铺向高坡
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就算寒意袭人
去路苍茫
上天仍然打开了
这晚霞斑斓的册页
湖边小记
你撩动碎花长裙
滑落一袭飘逝的黄昏
似乎,沧桑的岁月并未老去
涟漪的轻笑一如从前
鸟翼铺开长天
湖岸抒写脚迹
当我扶稳归来的流水
我知道,这一生并非徒劳
枇杷
她执意要黄
从绿色的门扉间探出头来
一簇簇的笑声
也是灿烂的
我也想重回枝头
与群星嬉戏
只是一起捕风的亲人早已失散
有的已坠入泥尘
唉,恍惚的人间
又是一场雨过
一罐罐的蜜糖里
我们要怀抱多少酸涩
而隐忍的颤栗?
最好的人间
苜蓿草绿得放肆
紫荆挂上了一串串喜庆的鞭炮
山麻杆红得发紫
到了春天
没有不放肆的
实际上
灰喜鹊并不在意人间的悲喜
它们吵它们的
并不在意河边一个人的孤独
在这最好的人间
我已无所用心
在春天
我像河水
无所用心
但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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