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是清欢

人间至味是清欢
 
粗陶盛雪，沸水
煮开了半亩春山
 
旧卷摊开，风翻书角
惊醒了一片苔痕
 
独步幽径，落花轻叩鞋面
松针簌簌，织就了山岚幕帘
 
半阙闲愁，就浮在茶沫里
轻轻点破，竟碎成了满池星芒
 
直到月光漫过碗沿
还有，我们相触的指尖
忽然懂得，清欢
就是杯底沉着的
那片——幽幽月光

 
人间至味
 
瓦罐煮山岚，沸雪煎松烟
竹窗摊旧卷，风翻第几篇
无事扫云影，有茶待流泉
石阶坐苔痕，落花粘鞋尖
忽闻钟磬远，漫过几重山
野雀踏枝响，惊散半溪烟
晚来围炉坐，碳火映粗碗
不谈人间事，只数星子闲
霜月落瓷盏，照见心素然
春水煎新茗，秋光晒旧棉
原来，人间至味本天然
清欢，不在繁华在素淡

 
重叠的指纹
 
我们交换过最隐秘的语法
就在咖啡杯的缺口处
指纹像植物根系，在杯沿洇开
 
你说这是未完成的环形山
而我看见，掌纹正在彼此的沟壑里
长出了带刺的藤蔓
 
夕阳下，我的影子
被拉成了两根细弦
一根系着已经过期的邮政编码
另一根，在每个潮涨的夜晚
反复丈量海平面的裂痕
 
此刻，我正在剥离掌纹里的盐粒
那些被你吻过的纹路
正在褪成——透明的茧
 
窗外的星群
仍旧按照老规矩在排列
像极了，我们曾经反复想说
却没说出口的那句
——你路过时，我恰好盛开

 
期待中
 
我们，总是在期盼
明天的到来
结果，就在这样的期盼中
慢慢地消耗了人生
 
我们，总是在许诺
等待下一次
结果，就在这样的许诺中
下一次，变成了最后一次
 
我们，总是在祈祷
未来会更加美好
结果，就在这样的祈祷中
更多的，仍旧是茫然
 
终于明白，世界上
没有什么是真正确定的
有些期待，许诺，和祈祷
终归会落入到虚空

 
星屑手札
 
夜晚，正在拆解自己的信封
月光，却在血管里种植星河
它们互为对方的邮政编码
地址栏上写着，某颗尘埃
正落在宇宙的褶皱处
 
人类一直用呼吸缝合星群的胎衣
风，却解开了所有打结的时辰
睫毛上仍旧悬着未曾融化的寒武纪
掌纹里，早已长出深深的根系
 
人们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着
正与千万年前坠落的那些陨石
交换着氧化的秘密
 
我们，只知道
自己是尚未命名的元素
就在化学反应式里跳着妙曼的圆舞
当瞳孔收纳完最后一颗流星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句子
正沿着宇宙的声线
迁徙成极光的形状
 
此刻，无需计算光年的距离
你耳垂上的潮汐
早已漫过我跳动的掌心
我们正在衰变与重生之间
种植永不结痂的春天
 
直到某天，宇宙按下静音键
我们，就在岩层深处
拼写着 ——
那串始终未能
溶于舌尖的星屑密码

 
友谊札记
 
我们都是星群散落的碎片
各自在轨道上刻划着弧光
当黑夜漫过所有屋顶
即便碎成千万片
仍在拼就一条银河
 
不必追问引力的形状
光与光的沉默，已足够明亮
也曾是两条平行的河流
在地图的褶皱里辨认方向
直到季风带来同一朵云的消息
两岸的沙粒，开始交换潮汐
 
你带走我半片春天的落叶
我收藏你夏季涨水的秘密
而此刻，我们就像两棵并立的树
枝桠替彼此挡住四季的风雨
根须已在地下深深编织
 
也许是在书写古老的象形文字
让雪落时的寂静
成为共同的词根
年轮里藏着未说完的春秋
每道裂缝又在生长着新的年轮
 
或许，终会变成两簇迁徙的火焰
在某个寒冷的纬度相遇相拥
不必点燃整片荒原
只需借彼此的温度
把霜雾凝成露珠
就静静地听着时光
在叶脉上发出——
永恒的回声

 
年轮
 
啼哭，是人生第一粒火种
就在晨光的茧房里孵化
露珠沿着掌纹一路滚落
摔碎成了最初的星群
 
逆流的船，啃食着漩涡
风雨，将芦苇锻打成琴弦
候鸟的影子，掠过额头
就在瞳孔里种下了迁徙的密码
 
当茧壳裂开成年轮
根系正穿透地心的岩层
月光在伤口处凝结成盐
结晶出了星辰的脉络
 
我们都是未完成的琥珀
包裹着一个世纪的潮汐
当候鸟衔走最后一片晚霞
树根，已在云端织就年轮

 
人生课
 
日子是粒沉默的籽
掉在了岁月的土壤里
我们弯腰拾起来时
掌纹已爬成蜿蜒的溪
 
风，就在额角上
刻下了一道道算术题
皱纹，深深浅浅
成了岁月折叠的纸船
 
就在某个黄昏的渡口
我们读懂了潮声的方言
星光从不问终点
它只是在为迷路的人
把每一个脚印，都收成了
夜空里忽明忽暗的标点
 
当我们把自己站成树的时候
根须正在暗处
与永恒悄悄交谈
它们没有说别的
所谈的，都是岁月中的年轮

 
黑白配
 
夜折叠自己时，月光的针脚
正落进瞳孔，就像未拆封的棋局
黑与白各据半壁山河，沉默对峙
 
我们都是被时光摆布的棋子
在格子间移动明暗的披风
黑是未写完的隐喻，白是
提前透出纸背的答案，而风
正在替所有对峙的棱角
打磨出柔和的弧光
 
沙漏里的黑白沙
就在倒置的瞬间，完成永恒的接吻
所有泾渭分明的边界
都在某个晨昏的褶皱里
悄悄交换了呼吸
 
夜的碎片，终将会在某个
心跳的间隙，合成完整的圆
就像日与月在瞳孔里重叠
成为我们自己，始终在寻找
的另一半影子

 
流变的时光
 
樱花在溪面踮脚时
我仿佛听见春天被揉碎的声音
碎成了蝴蝶翅膀上的金粉
碎成了你发间跌落的星
 
蝉鸣在荷叶上滚成露珠时
我们就坐在木椅上数涟漪
月光漫过膝盖的瞬间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字
都长成了池底沉默的莲藕
 
当枫叶把山路染成了焦糖色
候鸟的影子已经划过玻璃般的天空
你拾起一片带锯齿的光阴
叶脉里竟藏着去年未曾寄出的信
邮戳上的雨，正好落在掌纹的河流
 
雪落时我们终于明白
所有离散都像松针上的冰晶
它终将会在某个清晨
顺着阳光的脉络
重新流回到，年轮深处的春

 
又是一年槐花开
 
（一）
用月光织就的碎银
正缝补我掌纹里漏风的春
当风掠过风铃般的褶皱时
又有淡香，漫过了指纹的沟壑
 
就像某双手曾折叠的纸船
轻轻漂回到了童年摇晃的河
而年轮在树皮里打了个结
把蝉鸣腌成了透明的琥珀
 
蝴蝶驮着碎白掠过了肩头
我忽然读懂你沉默的褶皱里
藏着比花期更辽阔的事物
 
此刻，我们都在光的筛网下
看碎银落满新换的春衫
不必追赶指间流走的沙
你看，又有星子在枝头
悄悄地，把今年的月光
别进了去年的发间
 
（二）
枝桠举起了千万串碎银
在风里晃出了簌簌的响
你还是去年的模样
把月光捻成了糖霜，别在
五月的衣襟上
 
甜香漫过齿缝时
某扇记忆的窗，在轻轻摇晃
那个踮脚摘花的女孩
裙角还沾着，旧年的
槐花酿
 
阳光在花瓣上打着旋
织就了半透明的帘幕
你数着年轮里的蝉鸣
用素白的掌纹，推开了
光阴的玻璃房
 
我，就站在光影的褶皱里
看着你始终以初绽的姿态
簪住了岁月的发梢——
像是谁，藏在树洞里的
一封，未拆封的
春天
 
（三）
你总是这样 ——
用碎银串起了五月的檐角
让风摇晃着满树的风铃
阳光在叶片上磨亮了旧年的指纹
我数着影子在石阶上生长
就像数母亲围裙上抖落的星子
 
那些被折成船的槐花
曾把月光别进我书包的褶皱
直到某个黄昏，我突然懂得
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
都在年轮里酿成了透明的琥珀
 
此刻，我正站在光阴的对岸
看新的白，覆盖着旧的白
只因你递来的这朵春天
正沿着掌纹，长成
永不融化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