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故乡迁来的一块土地（组诗）

 
回故乡
 
不再有人在门口张望，迎候
也不再有人到村头送行，依依不舍
我来了就来了
村边的池塘，泛不起一丝涟漪
去就去了
村里安安静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不是光
到来时，村庄为之一亮
也不是雷电
划过时，村庄会刮风下雨
我的去留
不会让村庄牵肠挂肚
村庄，在我心里
是一本往年的日历
一盒失效的药丸
一瓶过了保质期的饮品

 
看见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秋天，一看见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我就激动
一个声音说，有什么好激动的
那又不是金子
 
我回答，若是金子
我就不会激动了
一夜之间，骤得那么多金子
你安宁的生活就结束了
麻烦和苦恼，就会接踵而至
那么多金子，送给你
是要把你送进监狱
或者，把你往堕落和绝路上逼

 
乡愁不是细菌
 
每一个远离故乡的人
都会患上此病
深入骨髓，像一种遗传基因
 
从你远离故乡开始
时常发作，像伤风感冒
但不致命，也没有什么后遗症
 
可以缓解
在你抬头望月的瞬间
在你吃到故乡的土特产品
在你读到亲人来信
在你遇到发小
一盏孤灯，面对面促膝长谈
 
无法治愈
乡愁不是细菌，是病毒
一旦患上了，便终身携带

 
像一只黄鹤
 
盼了半个多世纪
终于盼到了，得以路过武汉
得以登上黄鹤楼
少年的雄心壮志，没了
骑鹤飞仙的梦，醒了
站在黄鹤楼上
我摆出一个动作，白鹤亮翅
黄色肌肤
江风猛吹我的白发
卡擦，留影之后
我翻看手机
怎么看，我都像一只黄鹤

 
在幽州台上
 
在幽州台上，我安安静静
没有大呼小叫，没有东奔西走
没有思绪翩翩……
有那么一瞬，我心中空空，了无红尘
我安安静静，像一个幽人
 
在幽州台上，我沉默如金
觉得，只有这样
才对得起它的典故
 
在幽州台上，那么多人
我都视而不见
所以，我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白露
 
露水已被蒸干
这么高温的天气
但并不影响，我眼中有白露
心里装着白露绰约的风姿
我看见白露在云端
时隐时现，她走出白露的深宫
在赴约的路上
白露，白露
她在我的呼唤声中应答
白露，白露
我的心跳已拨通她的心跳

 
我是从故乡迁来的一块土地
 
皮肤泛着泥土之色
毛孔散发出田野的气息
洗不退，冲不淡
百十斤的身躯
像是从故乡迁来的一块土地
见到稻麦就亲切
想把它们都种进自己的躯体
见到庄稼人，话格外投机
通宵畅谈过去的经历
绝大多数时候，孤独着
在城里荒芜
灵魂常处在青黄不接的岁月

 
山的孩子
 
我说，想做山的孩子
就要昂起头颅
挺直腰身
同时，不要忘了
给大地一个长长的叩拜

 
石榴家族
 
石榴皮知道石榴子的甜
石榴子永远也不理解石榴皮的苦
石榴家族代代繁衍
多么像人类遗传的版图

 
遇到一条蛇
 
旷野里，我遇到一条蛇
它将我吓了一跳
我也将它吓了一跳
彼此看一眼
甚至，彼此来不及看一眼
都各自逃开了
我怕蛇咬我一口
蛇怕我踩它一脚
我怕蛇毒
蛇怕我打它的七寸
揣着各自的怕
不一会儿，蛇逃得没了影踪
我也逃离了此地
偌大的旷野
又恢复了先前的安好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