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开国农民

那一年，
我扛上锄头，戴上斗笠，
我的脸映进稻田，我的背迎着炎阳。
互助组合作社让我精神倍增，
人民公社激荡着我的心潮。
我有了土地的欣喜若狂，
我开了扫盲后的眼界。
我赶着大车去交公粮，我骄傲，我自豪。
 
那一年，
我从庄稼地里耕田归来，汗水流淌在我的脸脥。
我走进大食堂，吃着公家饭，喝着公家汤。
乡里乡亲，兄弟姐妹，妯娌叔侄
围聚在一桌，欢叙在一堂。
人说这是共产主义的场景，他言此是解放的生产力。
亩产万斤的豪迈，勇放卫星的壮举，
我进入了太虚幻境，我弹奏上了神仙雾曲。
我振奋，我激动，我气壮山河。
我的麦场立起了小高炉，我的娘家支上了大铁锅，
超英赶美的雄心，钢产万吨的田野。
飞机要飞翔，军舰要下水，
我冶炼出的钢水冲激起礼花，我挥洒起的铁雨飞升出彩虹。
天降的灾患，我勒紧裤腰带，煎熬着，期待着。
来往的人祸，我不知去向何方，盼望着有神来扭转乾坤。
 
那一年，
我迎来了浩浩荡荡的知青，我看见了漫山遍野的战斗队，
他们坐上我的坑沿，他们住进我家的土房。
反修防修，斗私批修，深挖洞，广积粮。
阶级斗争的绳索套在脖颈上，
暗藏的地富反坏右要时时警惕。
我来了，我消失了，
我的土地大卸八块，我的居家四分五裂。
反投机倒把，反私售粮食，反自由市场。
电影上映着《春苗》和《金光大道》，
舞台间演出着《龙江颂》《沙家浜》。
我们成了诗人，学习小靳庄赛诗会，唱样板戏，
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
红旗高举风雷吼 ，自力更生建乐园。
我的锄头握成了笔，我的稻田泼上墨。
我冲进了孔庙，呼喊着打倒他的口号。
儒家，法家，
弄得我晕头转向。
人摔死了，人被抓了，
欢天的锣鼓敲击着我的脑壳。
 
那一年，
我有了自留地，我耕耘起了自家田，
我开了养鸡场，我挖了鲜渔溏
我挑担茶叶去北京，我开着东风车回乡村。
有了袁隆平的杂交水稻，有了包产到户的发家致富，
山凹开了路，农货装上了箱，
丰收的金橘，高产的樱桃，牧场的羊群，
它们翻着滚，辗转卸到城里的超市。
我数着钞票，我盖起了小楼，
我儿子娶了媳妇，我女儿嫁给了军官。
失散的兄弟跨海而来，寻不到的姐妹漂洋而归。
我的孙女考上了大学，我的孙子读上了博士。
他们研究起了月亮的形成，他们留洋获得了奖学金。
企业家，金融家，科学家，一鸣惊人的文坛新星，
他们眼花缭乱地在我眼前闪过，他们目不暇接地穿梭而去。
丰收的稻谷堆满了仓，围栏的牛羊猪鸭挤破了头。
他们打工去了，他们上学走了。
我守着空楼遥望着远方，我抱着孙子在晒太阳。
无人机飞过我头顶，播撒着农药，
收割车开过我农田，风卷着谷禾。
我成了当代的地主，雇佣着城里人来种庄稼。
 
我是农民，我爷爷是农民，我儿子是农民，
一代下乡知青是农民，五七干校的精英是农民。
我的孙子把杂交水稻植到宇宙飞船上，
我的空间站播撒了玉米的种子。
你是开国将军，他是创业的飞机设计师。
你研究的原子弹，他建起了长江大桥。
我种植了生命，我养育了大地，
 
毛泽东走出了韶山冲，莫言转出了高密路。
硕士去扶贫，外交官去代职，海归建起了奶牛场。
农民要成为农场主，乡下人脱胎为庄园长。
农村要建成城市的花园，乡镇要开辟出度假岛。
你是成群结队的地主，你称比肩接踵的富农。
 
晏阳初的理想，梁漱溟的探求，陶行知的乡村教育，
我梦想实现，我渴望层出在大地上。
你不再自卑，你去除掉愚贫弱私，
你是农学家，你谓小麦王，
拖拉机在你脚下犁出交错的发射场，
脱粒车喷射出闪烁的星斗，生命的甘露。
我将消失，我会消散。
我骄傲，我自豪，我是开国农民。